十八反与十九畏：古籍关于配伍禁忌记载了什么

两首"药物打架"的歌诀——被记下、被点名，然后又被自己人用了

两首背了几百年的歌诀

中药讲配伍，有一套流传已久的"七情"理论——单行、相须、相使、相恶、相畏、相杀、相反。《神农本草经·序例》最早把这七种关系一并列出；李时珍在《本草纲目·序例第一卷》里又重述了一遍。七情之中，有两类后来被凝练成了专门用来背诵的歌诀：十八反与十九畏。这篇文章把两首歌诀原样记下——各自最早见于哪本书、各点了哪些药、以及一个传统自己从未解开的张力。它记录的是古书怎么写药与药之间的关系，不涉及任何一味药与现代药物合用的问题，也不向任何人推荐任何做法。

十八反

现存最早的歌诀版本，见于金代医家张子和的《儒门事亲》（"儒门事亲"意指读书人理应懂得医道，以侍奉双亲）：

本草明言十八反，半蒌贝蔹及攻乌，藻戟遂芫俱战草，诸参辛芍叛藜芦。

拆开来看，歌诀点名了三组：

• 乌头（川乌/草乌/附子）反：贝母（浙贝母、川贝母等各品种）、瓜蒌（瓜蒌实、瓜蒌皮、瓜蒌子）及其根天花粉、半夏、白及、白蔹。
• 甘草反：甘遂、大戟（京大戟、红大戟）、海藻、芫花。
• 藜芦反：人参、丹参、玄参、沙参（南沙参、北沙参）、苦参、细辛、芍药（白芍、赤芍）。

现代《中药学》教材，在藜芦一组里又加上了西洋参、党参——这两味药是后来贸易通道打通之后才进入中药材范畴的，比《本草纲目》成书（1596 年）晚了不少，因此原书中根本没有这两味药。这是教材自己对古典名单的后世扩充，我们把它原样标注出来，而不是悄悄并进"古籍如是说"里。

这个名字本身，比它点的那份名单活得更长。五代后蜀的韩保昇修订《蜀本草》时，最先统计七情各类的数目，把"相反者十八种"记成一个数字——今天所谓"十八反"之名，大概就源于此。到了《证类本草》，所列反药已增至 24 种；《本草纲目》本身则记有 36 种。名单在长大，"十八反"这个名字却原样沿用了下来——它早已不再是字面上的"十八"种。

十九畏

这首歌诀现存最早的版本，见于明代医家刘纯的《医经小学》：

硫黄原是火中精，朴硝一见便相争，水银莫与砒霜见，狼毒最怕密陀僧，巴豆性烈最为上，偏与牵牛不顺情，丁香莫与郁金见，牙硝难合京三棱，川乌、草乌不顺犀，人参最怕五灵脂，官桂善能调冷气，若逢石脂便相欺，大凡修合看顺逆，炮爁炙煿莫相依。

九对配伍，共点名十九味：

1. 硫黄畏朴硝
2. 水银畏砒霜
3. 狼毒畏密陀僧
4. 巴豆畏牵牛
5. 丁香畏郁金
6. 川乌、草乌畏犀角
7. 牙硝（朴硝的精制品）畏三棱
8. 官桂畏石脂（赤石脂）
9. 人参畏五灵脂

有两处值得多看一眼。朴硝在歌诀里出现了两次，用了两个不同的名字——第一句里的粗制形态（朴硝）和第七句里更精制的形态（牙硝）——古代炮制上把这两者当作足够不同的物质，各自去畏不同的对象，尽管它们本是同一种矿物。而我们此前那篇讲古籍记载与保育现实的文章里出现过的犀角，在这里以一个完全不同的古典身份再次出现：不是作为一味被单独使用的药，而是作为乌头被记载"所畏"的对象。

传统自己从未解开的张力

"反药"到底能不能同用，古籍里从来不是一个声音——这是一场跨越数百年的争论，双方都有出处。

反对同用的一边：《神农本草经》序例本身就写道，"勿用相恶、相反者"。陶弘景《本草经集注》说得更直接："相反则彼我交仇，必不宜合。"孙思邈说得更重："草石相反，使人迷乱，力甚刀剑。"

可与此同时，把这些"被禁止"的药对同用入方的记载，同样源远流长——甚至出自同一批作者自己的手笔。张仲景《金匮要略》甘遂半夏汤，甘遂配甘草；赤丸，乌头配半夏。孙思邈自己的《千金翼方》里，也有几张方子把乌头与半夏、瓜蒌、白及、白蔹放在一起用。最耐人寻味的一例：张子和——正是那首把"十八反"命名出来的歌诀的作者本人——在自己的方子通气丸里，用了海藻配甘草，而这两味药正是同一部《儒门事亲》点名的"反药"。几百年后汇总这一切的李时珍，同样没有给出一个整齐的结论："相恶、相反同用者，霸道也，有经有权，在用者识悟尔。"

我们把这份张力原样保留，而不是替它下结论。点名"反药"的歌诀是真实的、有出处的，已如上文原样引出。而同样出自部分同一批古代作者之手、把歌诀所点的药对同用入方的记载，也同样真实。这场争论的哪一边对，不是我们该替你定的。

MateriaTrace 怎么处理

两首歌诀，各自钉在最早记下它的那本书上。一份名字没变、内容却在后世三部本草里不断变大的名单。一条连记下它的人自己都没在自己的方子里遵守的规矩。我们把这一切原样记下——一场古典传统内部从未自行解开的争论——而不是把它压平成一条指令。

顺带直说：这篇文章是对一套古典的、药与药之间的理论框架的转录。它不是用药建议，不涉及任何现代药物相互作用，也不对该配伍什么、该避免什么提出任何建议。MateriaTrace 记录的是古典来源怎么说，不做疗效或配伍推荐；任何关于药物同用的问题，请留给有资质的专业人员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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MateriaTrace（本草溯源）是一个源可溯、双语的中药知识图谱。它记录古今来源如何记载每个条目——每个字段可回溯到一手出处，彼此矛盾之处并排保留——不做疗效或用药推荐。本文提到的每一条记载都可在对应词条页核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