虎骨、熊胆、穿山甲：古籍记载了什么，保育现实又要求什么

来自旧书的三条记载——以及现代世界拼命想留住的三个物种

一行来自旧书的记载

《本草纲目》是一部大书，其中大多数记载的是每天都在用的植物、矿物药——姜、甘草、丹砂、雄黄。虎骨、熊胆、穿山甲不是这样。三者在书中都只是小条目，各被寥寥几家权威引用过，从来不是这部书里像主药那样举足轻重的存在。我们把每一条都原样保留。但恰好这三味都来自现代世界花了数十年想留住的动物——这个事实，理应得到我们给犀角那篇同样的源先原则处理。

虎骨

翻开《本草纲目》（卷五十一·兽部）查虎骨，它录于《别录》中品，气味一栏写着：「辛，微热，无毒」。此条所载，除他用外，还包括除邪恶气，杀鬼疰毒，止惊悸——以及甄权所记，治筋骨毒风挛急，屈伸不得，走注疼痛。

这是古籍记载。它旁边，是一个与医药无关、只关乎存续的现代现实。

• 虎自 1986 年起就在 IUCN 红色名录上列为濒危（Endangered）。全球种群估计已从 1990 年代末的约 5,000–8,262 头，降至 2022 年的约 3,726–5,578 头。每一个虎种群与亚种都在CITES 附录 I之列。
• **中国取消虎骨药用标准，与取消犀角药用标准是同一份 1993 年通知。**国务院国发〔1993〕39 号（1993 年 5 月 29 日）明文写道：*「取消犀牛角和虎骨药用标准，今后不得再用犀牛角和虎骨制药。」*一份通知，两个物种，同一行字。
• 现代药学没有用野生资源去填补这块空白，而是给出了一个人工产品：「仿生虎骨粉」，以非濒危动物的骨骼为原料，其氨基酸与矿物成分与虎骨匹配，持有国家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批准文号（Z20030080），用于治疗关节疼痛。这是对被撤下的那味药所载功用的一个现代、合法的回应——无需任何一头老虎。

熊胆

翻开同一卷查熊（xiong）条下的胆。《本草纲目》记熊胆气味为**「苦，寒，无毒」，并引一家之言，谓其「恶防己、地黄」。它在多家所引之下，被记为主治时气热盛变为黄疸、暑月久痢**——以及时珍本人的归纳：退热清心，平肝明目去翳。（这一条尚未被单独抽取进 MateriaTrace 的实时数据库；目前上线的只有熊脂一条——见熊脂（xiong zhi），即今日在线的实体，以及下文关于这一缺口的说明。）

• 被取胆最多的物种黑熊（Ursus thibetanus）在 IUCN 红色名录上列为易危（Vulnerable），且属于CITES 附录 I。
• 与犀角、虎骨、穿山甲不同，熊胆从未被简单一禁了之——在中国，它转入了持证黑熊养殖场，这一做法因涉及的圈养与取胆方式，持续受到保育及动物福利机构的记录与批评。中国自 1994 年起不再批准新建熊场；但既有熊场里仍有数以千计的熊。
• 熊胆里发挥药理作用的成分是熊去氧胆酸（UDCA）——熊是唯一能天然大量生成这种成分的哺乳动物，但这个分子本身并不需要一头熊。合成 UDCA（原料取自牛胆、猪胆，或完全不取自动物）已被制造并以乌苏地约酸（Ursodiol）、Ursofalk 等名称销售了数十年；据 2008 年一份估算，中国、日本、韩国每年使用的合成 UDCA 合计约 10 万公斤。

穿山甲

翻开《本草纲目》的鳞部查穿山甲，它录于《别录》下品，旁边附有时珍本人记下的一句民谚：「穿山甲，王不留，妇人食了乳长流。」气味一栏写着「咸，微寒，有毒」，多家所引之下，此条被记为通经脉，下乳汁，消痈肿，通窍杀虫**。

• 全部八种穿山甲自 2016 年起就已列入 CITES 附录 I——当年 186 个缔约方投票通过全面商业贸易禁令，2017 年生效。
• 在 IUCN 红色名录上，此条所指的中华穿山甲自 2014 年起列为极危（Critically Endangered），其野外种群估计在三个世代（约 21 年）间下降逾八成。
• 中国已于 2020 年将穿山甲甲片从《中国药典》中删除，同年还把中华穿山甲的国家保护等级，从 1989 年以来的二级，提升为一级——国内最高保护等级。
• 美国《国家地理》明确写道：「穿山甲甲片和犀角一样，并无已证实的药用价值」，并指出甲片*「由角蛋白构成——与构成指甲、毛发和角的是同一种物质」*。
• 记载中建设性的那一半：上面那句民谚本身，就已经把穿山甲甲片和**王不留行（wang bu liu xing）**为同一个下乳用途配成了一对；2008 年一份 TRAFFIC 报告发现两味药在此功用上效果相当——现代实践中已普遍单用王不留行。

为什么古人根本无从掂量这一切

对最初写下这些字的作者而言，这一切原本无从谈起。《本草纲目》成书于一个没有「全球物种走向灭绝」概念的世界，没有 CITES，没有红色名录，也没有化学能说一片鳞甲是角蛋白、或一味胆汁的有效成分可以在实验室里合成出来。那时记录虎骨、熊胆或穿山甲，意味着用当时可用的语汇，描述人们相信它能做什么——不多，但也绝非不诚实。

现代的结论是完全不同的一种陈述，来自这些作者从未拥有过的工具，和一个全球性的处境。古籍那几行字，是对数百年前某几本书所写内容的一份诚实记录。保育事实，是对当今世界所知、所决定之事的一份记录。把它们可见地分开——各自带着自己的出处——正是让读者分辨清楚哪句是哪句的东西。

MateriaTrace 怎么处理：记载留下，其余各归其源

所以这三个条目，都带着立足于全然不同地基的几层记载来到你面前：

1. 古籍那一条——一味被记载的药物，及其所载性味与用途；
2. 现代的现实——该物种的保护地位、法律沿革，以及（若存在的话）现代实践转向的替代品。

• 古籍那一条原样保留——标为古籍记载，就这三味而言，还标为仅历史记载（historical record only），来自濒危或其他受保护物种。没有任何内容被悄悄删除。
• 现代事实挂在单独的一层里，各带自己的出处，绝不被编进古籍正文，也绝不被表述成寻取原物的理由。

顺带直说：MateriaTrace 记录的是来源——无论古今——怎么说，不构成任何疗效或用药推荐。而对虎骨、熊胆、穿山甲，还有一条我们绝不越过的线：此处任何内容都不应被读作鼓励使用、购买或获取一种来自濒危或受保护物种的产品。当现代世界撤下了一味药，我们记录这件事、它的出处，以及任何合法的替代品，并把任何医疗问题留给有资质的专业人员。

为什么要为一样如今受限的东西留一条记载

在法律改变的那一刻就把这三条记载删掉，会更齐整。但那样也会抹去这三条一起最能说明的一件事：一味药可以在一部数百年前的书里安静地做一个小条目，而当现代世界发现这条记载背后的物种正在消失时，诚实的回应不是假装这条记载从未存在，而是把它留下、明确标注，并在它旁边同时放上法律沿革，以及世界最终转向了什么替代品。

到词条页自己看：点开虎骨与穿山甲，在原处读那段古籍记载，各标为历史、标为濒危物种；熊脂（xiong zhi）是这只熊目前在线的实体，熊胆本身的记载见上文，待补自己的词条。同样「仅历史记载」的处理，也覆盖犀角（xi jiao）——另一篇讲古籍记载与禁令的姊妹文章的主题——以及麝香（she xiang），另一种现代实践转用替代品的动物制品。

如果这种「每一条都点回各自出处」的方式对你有用，到首页看看 MateriaTrace 还收录了什么。

MateriaTrace（本草溯源）是一个源可溯、双语的中药知识图谱。它记录古今来源如何记载每个条目——每个字段可回溯到一手出处，彼此矛盾之处并排保留——不做疗效或用药推荐。本文提到的每一条记载都可在对应词条页核对。